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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2015

关门弟子

引子

那天晚上我还在复习期末考,忽然手机震动、屏幕闪亮,蹦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家教学生发来的。我估计下时间,差不多是上海高考出分的时候了,那么这条消息……我划开屏幕时心里有些忐忑,双手有些颤抖……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出乎他与父母的意料,后来据他说,也出乎老师同学们的意料。聊天中,他自然不忘记得瑟:
 

本以为他在这「金榜题名」的时刻会正人君子一些,但还没在高考成绩上聊几句,这臭小子就话锋一转,本性暴露无遗:
 

我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字里行间的意思,我不便解释,到了年龄的人自然会懂的。

我时常觉得,他是我大学以来遇到过的关系算是不错、想法又有趣的朋友,与他发生的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着实丰富了我的大学生活。我的脑海中时不时冒出「写些文字来聊聊他」的想法。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上课

大一下学期,我忽然想找个家教赚些零花钱,靠上海室友介绍,认识了这臭小子。那会儿他高二,理科,但数学不太好,由我给他补数学。我说试试看。

第一次去他家时我心里还是很忐忑的,可能是受到了都市电视剧的影响,我印象中的上海阿姨大多高冷、自私、喋喋不休;我生怕自己也摊上这样一位雇主,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家在上海地段算得上优质、住房算得上高档的小区里,房间的装修却显得简单平淡;正对家门口的柜子上供奉着一尊青铜佛像,差不多有半个人高,香雾缭绕,想必一家人是信佛的。

一见面我俩就直奔主题,我给他讲圆锥曲线。起初他话不多,气氛有些沉闷,但碰到我这么个爱吹牛的,多少也奔放了一些。到点要走时,我同他父母说,这孩子脑子聪明,但学习习惯不好,得改。

我每个周日上午都给他上课,慢慢地关系好起来,开始聊些别的话题。有天我无意中说起自己在学日语,特别想去趟日本看樱花,他立刻说:「我父母就在日本企业工作的,他们都去过日本。」接着他就把从父母那儿听来的、自己学来的日本文化一点一点说给我听,强行岔开原本的数学主题,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话还能有这么多。

他很懒,能用计算器按出来的答案从来不动笔,打草稿时字丑的出奇;有时候我指着一行字问他,他瞪大眼睛研究老半天,最后告诉我说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为了让他规范答题、不省略步骤,我特地在白纸上划好一块,要求过程把这区域填满,他就把字往大得写,比平时的大三倍四倍;我无奈,又划了十几行,不准他的字跨出行,他就把字往扁的写,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样;我只好说每个字的宽度不能超过6毫米,他竟拿起尺子煞有其事地量起来,然后嘴里念念有词:「看着哈,下面的字都是6毫米。」我摇头苦笑,未曾想,他把原本可以写在一行的条件,分成三行四行写;我忍不住拍桌子:「每行都要写满至少70%!」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边把能用数学语言表达的句子全写作中文,一边自言自语:「因为三角形ABC的AB边等于四边形EFGH的EF边的二分之一,并且……所以……所以平面XXX与平面XXX平行……」他还不忘冲在一旁已经吹胡子瞪眼的我狡黠地笑笑:「也不看看爸爸是谁。」到这个时候,我通常也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看来我要和你妈妈好好谈谈……」他立马抱住我的手臂做恳求状:「大哥!」「……呵呵……」

他碰到看着难的题目从不肯花心思钻研,甚至连答案也不愿猜,我就给他讲枭爷的故事:「代数字啊猜答案啊动不动?!骗分啊懂不懂?!」他好像学会了这招,很多解析几何的题目三两下就凑出了答案,之后即放下笔把过程空在那,我问他怎么不写,他挤挤眉毛:「枭爷的思维方式。」我只能向他「挥手说再见」了。

磨磨唧唧

认识的时间长久后,他时不时对我耍贫嘴,比如在约上课时间的时候:

xiaorenwu

 
上课时,他嘴巴里常常神神叨叨一些不太好听的英文,有天我出于好奇想统计他到底说了多少这样的话,就在他每说一句时都悄悄记下来,想不到两个多小时竟然有这么多:

  • 点击显示他的话
    You mother fuck
    You calculate on me
    Shit
    The answer is shit(做错题目时)
    Don’t force me
    You scare me(我说不认真就告诉他妈妈时)
    I want to show you something(同时竖起中指)
    I’m lazy
    I like this sound especially from your mobile phone(在我手机没电时)
    Dame!You asshole!
    You son of bitch
    Interesting
    Hoho
    I can’t do that
    The god play me a trick
    I remember you


快下课时我把记下来的句子拿给他看,开玩笑说要给他妈看看。他这么回应我「だいじょうぶ」这是日语「没关系」的意思。我没辙了。

在那以后的课上,我发现他仍旧对学习淡漠不上心,忍不住问他:「你现在都高三了啊,你怎么还不好好念书?」「だいじょうぶ」他仍旧这么说;「你就不怕自己高考考得很差么?」「だいじょうぶ」「考差了就上不了好学校哦,你以后干嘛去?」「だいじょうぶ,该干什么干什么咯。」他还是用这句话回敬我。我听得有些吃惊,有见过成绩不好拼命努力的,也见过不爱学习但又对成绩提心吊胆的,但像他这般始终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自己未来丝毫不上心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我想起自己的高中同学,每一个人莫不是勤奋刻苦学习的,大家大都抱持着这样的信念:自己的未来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父母的成就并不足以为自己提供一辈子的荫庇,获得一个好成绩就是创造美好生活的关键。于是大家就这么在高考的「战场」上拼杀。

而他,对每一个高三学子唯恐操心不够的成绩、大学,竟然都以「无所谓好坏」的态度对待。这……这当真让我无计可施,只能摇头苦笑。

有人会说,如果你能让他认识到高考在他人生中的重要意义,或许就能改变他的态度。然而我认为,一个人对世界认知、对价值衡量的方式,是由他性格、经历、家庭环境等因素共同影响的。他家庭富裕,根本感受不到生存的压力;我同他接触时间有限,认为学习重要的议论就难以让他感同身受;这些因素,都让他在获取有影响力的、可能改变他想法的「事实」上失去了可能性。至于态度本身,就像有些人执着于名利,而有些人心静淡泊,这些个体观念之间的差异在我看来更需要尊重而非试图去改变。正因为如此,我想他也许会在将来吃到苦头后反省学习的重要性,也可能很幸运地未受挫折而不改变想法。

这么想之后,我就不在课上同他提高考多么重要、他应当多么努力学习了。我会开玩笑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说:「我觉得我们这样好像武侠小说里的师徒诶。你是我第一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唉,你要是不学好,我都不好意思去外边跟人家说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觉得最美好的结局莫过于他接着说些煽情的话语,但他没睬我。我忍不住说道:「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他放下笔,转身看看我,以圆嘴型脱口而出:’Hoho’。

问题目

在平时,他碰到不会的题目会在微信里问我,会打些小赌,他也愿赌服输。

xiaorenwu

死皮赖脸

和他关系再好些,就开始聊些男性之间的话题。因为我手中掌握着「稀缺资源」,所以他时常找我索取。比如:
 

高考考完的当晚,他又厚颜无耻地找我,开口不提考试开门见山,甚至不惜叫我哥:

xiaorenwu

 
他从欧洲度假回来,再次死皮烂脸,我本想授他以渔,他却坚持做可耻的伸手党。终于被我机智地打发了:

xiaorenwu

他的大和号

虽然谈到数学时他说「数学总是带给人以不幸」、谈到学习他以「无所谓」的态度回应,但只要谈到日本文化,他就喋喋不休起来。可能是父母在日企工作、从小即受日本文化熏陶的缘故,他对日本文化之好感强烈到「推崇」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中国文化。他爱吃日本食物、听日本音乐、看日本的小说、观日本电影,说起来他的口头禅「だいじょうぶ」也是日语。

有次他给我推荐了一部电影《男人们的大和》,我没用心记,好几次都没看,他还不忘在微信里提醒我:
 

电影由日本人拍摄,讲述了二战时日本联合舰队大和号的故事。与国内的二战电影不同,这部片子是站在日本的角度去看待太平洋战争的,对日本军人心理刻画的着墨颇多。

我一向有这样的感觉:事出必有因,一个人做了看起来多么可恨的事情,但旁观者倘若能了解来龙去脉、并站在那人的角度思考一遍问题,气愤便能消解大半。国内的抗日电视剧或者电影,几乎不会给观众这样的机会:所有剧情的中心都是中国人,观众自观看起就有了「我是中国人」的心理暗示,这在一定程度上反而会加剧敌我双方的民族矛盾。然而,《男人们的大和》让我得以从普通日本士兵、日本百姓的视角看待这场战争,那么,像前几年「抵制日货」、「对日系打砸抢」等事件中激化的民族情绪反而会得到消解,从而站在「政治、历史」这样更为宏观的格局上审视战争:不再有对于敌对国家之公民、技术、产品的仇视,而是对「法西斯、军国主义」这些不良制度设计的反省。毕竟社会浪潮浩浩荡荡,平凡的个体常常是炮灰。

上面是我看完电影的感受,我问学生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他告诉我他特别喜欢日本的联合舰队,大和号作为其中最大的驱逐舰,更是整个舰队精神的核心。「就是这样一种精神,你知道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加入联合舰队……」他这么说。我问他:「如果联合舰队不要你,你会加入陆军吗?」「陆军?呵呵……真是耻辱啊……」他一口回绝。这小子倒也挺有情怀的,我心里想。

他面对错了一半填空题的模拟卷喃喃道:「可惜啊,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联合舰队了。」

他的minecraft

有堂课他兴冲冲地打开手机要我看一样东西。他点开minecraft,给我看他造好的自己的庄园,自己的建筑,自己的铁路……整个就是属于他的世界!我看到他的两眼散发着奇异的光芒,那种对于事物的热爱,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他一直给我颓废慵懒的感觉,尤其在面对数学的时候。

屏幕上真的是一个精彩的「世界」,他自己构思结构、收集材料,再在空闲时,一块一块搭建起来。

「很棒啊!」我禁不住赞许他,突然看到一个由熊熊燃烧的火焰连结成的日期「12.12」,指着问他,「诶,这是什么?」

「耻辱日!」他脸部的肌肉有些扭曲,「我的房子以前是木头搭的……我同学拿我手机玩,一把火把我房子全烧光了……」

「你后来把他怎么样了?」我有些好奇。

「也就是一星期的星巴克而已……」他说。

「要是我也把你的东西一车TNT全毁了呢?」我嘿嘿一笑。

「你可以试试看……」他头也没抬一下,但我感受到了他的杀气。

高手过招不必拔剑,比比杀气就好了,我边想边放下了他的手机。

最后的晚餐

8月的一个晚上,他说要请我吃饭。见面时我得知他去了海事大学船舶设计相关的专业。我想起他对于联合舰队、大和号驱逐舰的着迷,也许学习船舶还真适合他吧。

吃完饭我俩在江湾体育场站坐两个方向的地铁,列车进站时,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总算没给我丢脸……这个牛皮说不准我能吹一辈子呢……」

他懒懒地走向车厢,嘴里头大声吭了声:Hoho


最后总要曝个照的,出于保护当事人的需要,就放张背影图。他爱踢球,他自称:

提篮桥德赫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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