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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2014

困惑与坚守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翻出了自记事以来所有的记忆:生命中的一些重大事件,在它们发生之后不时地影响着我的选择,而逐渐形成了我目前的困惑与坚守。

『危机』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敢闯敢拼的人。他学历不高,经历却是不少。20岁的时候他学成木工出师揽活,攒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4年后他用这些钱加上爷爷奶奶的积蓄,买下了一辆大货车。多年之后父亲对我说起他开着这个大家伙进村,村民像见到钢铁怪物那样目瞪口呆的时候,脸上仍不减当年的豪气;父亲开着车子运输货物、走南闯北,用赚来的钱与朋友合伙收购客车,然后又借贷收购货轮做起了海运。

我小的时候,家里的财富是乡镇里数得上号的,生活条件也比同龄人要优越得多。我很少想别的事情,只要专心念书就好——父亲一直为自己没有接受良好教育而惋惜,他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相信“学而优则仕”,他把这份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寄托在他儿子身上。

一直到2008年,我初一那年。受金融危机的影响,船舶业萧条,父亲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我能从他的脸色与言语中感觉得到异样,直到有一天从母亲处确认父亲可能要破产,负债累累。我几乎陷入绝望中,就像月收入一千但是透支了银行卡一千万一样,拿到账单那一瞬间的感觉拉长到一辈子。

从此我开始思考一些身边同学可能还不会考虑的问题:倘若父债子偿,我这辈子能有还清这些贷款的可能性吗?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孩子,我还能说可以给她幸福吗?命运为何如此,让小小年纪的我承受不公?我甚至有一种就算家里真的破产了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也要做一个男子汉出来打工养家的莫名悲壮感。

母亲偶尔会抱怨父亲野心太大,如果早年不把资金用于扩张而是买房置地,就不会有当时的危机。父亲的回应都是摇头并且沉默,看得出来,他在坚守一些东西,他不愿意告诉我们。但那时我困惑,是什么让父亲愿意承担风险以捍卫?没过几年,四十多岁的父亲又像年轻时那样,出远门去了湖南——他做了他朋友公司的药品的湖南销售代理。对这么大年龄的人来说转型的艰难不言而喻,“最原始的销售方式,人家赶你出门的时候,连哭的力气也没有。”父亲这么说,但他仍然坚持着,迫于压力,出于坚守。

『高考』

进入复旦是我高中时的目标,幸运的是我在自主招生中实现了。可是对比学校往年高考录取结果和我的年级名次,老师们认为我有潜力冲刺清北这样的顶尖大学——在我们那,清北比复旦有更高的知名度。校长、年级段长找我谈了好多次,内容无非是劝我放弃复旦的预录取转而冲刺高考,“年轻人嘛,就应该有梦想,有冲劲!”他们如是说。甚至我的父母也让我考虑老师的意见。

我感受到了一种被强行施加梦想的压力,与个人想法不被尊重的痛苦。在6月7号高考前的两个多月中,我一直在困惑与坚守的夹缝中生活:困惑,为什么许多人在实现既定的目标后还是不肯满足?为什么他们试图去构建别人的梦想?我是否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坚守,我坚守的又是什么?

一部分是继承自父亲处的执拗—他早年宁肯承担破产风险也要创业,我最终坚持了自己的选择。我经历了个人想法与现实的第一次冲突,而这种冲突在大学时更加激烈。

『大学』

如果说高中时的选择,唤醒了我对个人想法的坚守;那么复旦里自由的氛围,则进一步强化了我的自我意识。但这种强烈的自我意识,在一开始却走向了极端。

我很少像身边的同学们一样,去参加各种学长学姐的经验分享会—这是了解大学生活、做出有用行动的可靠办法。我完全凭着自己的喜好做出决定:参加志愿者团队、加入学委办、选择课程;不过,随我的个人喜好,这些活动没有很好坚持下去就结束了。我一向不愿抱持工具理性去参与活动、结交朋友、竞选党员;可我的自我意识显然也过了头:迟到、早退。可笑的是,哪怕是在个人意愿之内,我仍然没有坚守住自己的初心。

这个学期突然喜欢上了网页前端,就没日没夜地学习html,连着一个多月都是半夜两点上的床。这一次坚持倒是做到了,不过过了头。

『医院』

熬夜累坏了身体,得了气胸住进了长海医院的急诊科。

在医院里,我目睹了一场一生难忘的生死选择:我的床位旁边送来了一位病人,中年人,脑溢血。头一天里昏迷不醒,嘴里”呜呜呼呼“个不停;右手动弹不得,左手却舞得漫天花雨。第二天病情加重,左腿也一并胡乱踢踏起来。那天忙乱的家属拜访了院长又找来了长海最优秀的脑科医生,他们间的对话我还记得真真切切:”医生,怎么样?能动手术吗?”。“血块扩大了。开颅手术,百分之五十半瘫,百分之五十全瘫;继续观察,百分之五十康复,百分之五十回不来。得你们做决定。”

家属呆了好久,商量了好久,终于要去办公室签字,一路上抱着哭。那天傍晚,病人的床位被拉走了。之后再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那晚睡下的时候,我想,缺胳膊断条腿还罢了,我的意识总还是存在的;可是当我xxx(省去不吉利的话)或者死去的时候,我的思维、我的意识还会存在吗?它们会去哪里呢?我还会是我吗?想到这只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慌,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下去。突然脑子里冒出了奇怪的念头:我是不是应该是信仰一个宗教?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那么我的意识会不会将脱离自己的肉体而得到永生?

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但强化了一个念头:接下来我要好好地活。

『重构』

出院后回家修养,期间常常出门散步,边走边想。

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记得我在看《邓小平时代》的时候,被邓的“三落三起”的传奇人生所触动,向往于他那样改革开放兼济天下(心里的另一种声音:这种向往,同样产生于乔布斯、马云这些人。但,倘若是同样的才能,邓以“三起三落”终结一生,乔布斯、马云的企业以失败告终,我的向往之情可能要大打折扣。向往的背后,包含的不仅是对他们能够改变世界的认同,还有对成功的渴求);电影《非诚勿扰》里,秦奋揣着家底的征婚之旅也深深吸引着我,在旷野中行走、在山道中行车,这是理想的独善其身(心里的另一种声音:倘若主人公没有足够的财富,何来这种生活?那么为获得充足的财富的生活,还是不是我想要的呢?)

的确,我的想法偏向于理想主义;这种我想要的生活,目前只能被虚构出来,也许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不过,我可以做一名“在路上”的人。

《论美国的民主》中有这么一个情景让我心潮澎湃,它说起“在美国新英格兰海岸的移民,他们自愿放弃了值得留恋的社会地位和尚可温饱的生计,远渡重洋来到新大陆,甘愿尝尽流亡生活的种种苦难,去使‘一种理想’获致胜利。”(一种理想,是清教徒们自由崇拜上帝的宗教信仰与某些政治理念)。这终归是书中写的,我有幸在生活中又遇到了一些“为想要的生活而‘在路上’”的人。有一个三十岁的白领,在静安寺边上开了家餐厅;她说自己在创业前,为奢侈品杂志工作,拿的是别人羡慕的收入;创业让她奔波劳累,每月还要投入额外的资金;她说:“我做餐饮的理念就是‘安全’,大家都能吃上卫生的食物,这种理想的生活还离我挺远。现在虽然很苦很累,但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许,所谓的理想生活永远都无法实现。不过,我可以做一名“在路上”的人。念念不忘,说不准会有回响呢?我开始明白父亲当年为何要做出一系列大胆的决定,他正是在为自己坚守的一些东西在努力,哪怕有一天命运会给他当头一棒。

我会时不时反省近阶段的所作所为,为需要做出一些调整。但我不愿意评价一件事的对与错,事情的评价标准、它本身的意义,总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所以我更愿意相信“盖棺定论”。《非诚勿扰》里还有一个片段,香山即将去世,好友秦奋为他举办了一场“人生告别会”,香山说:“屡次被人爱过,也屡次爱过人,到头了还得说自己不知珍重。辜负了许多盛情和美意。有得罪过的,暗地与我结怨的,本人在此,也一并已死相抵了。活着是种修行。这是我哥们秦奋的话。甭管谁的了吧,李香山此生修行,到这就划一句号了。十分惭愧报告大家,李香山此生修行,没修出什么好歹来,他太他妈忙了。忙挣钱,忙喝酒,忙着闹感情危机,把打好的时光都忙活过去了。”弥留之际的香山回顾自己的一生,那些曾经认为想要的东西却变成了过眼云烟。这是个极大的困惑,因为按照“盖棺定论”的逻辑,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并不明白自己一生中最想要、最应该坚守的是什么(但那时候,或许会认为自己最缺少的东西就是最应该珍惜的了);我知道的,是我目前最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这是一个我需要用一生去解答的困惑。

自从到上海,我开始自豪于自己浙江人的身份——它给许多人以敢于冒险、创新的印象。现在,我还是愿意尝试更多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我目前的坚守),学日语、写代码、骑自行车旅行,哪怕它们花费时间、效用不高。可是,我仍需去开阔胸襟以松绑世俗的评价体系(比如大家普遍认为学日语不如学英语对找工作的帮助更大一些),至少要做到不被扰乱心神——在这个过程中,我仍将面对困惑。

《乔家大院》中的乔致庸每次离家经商,都会扯着嗓子,用淳厚的山西腔,冲天空喊出:“走——喽——”希望我每天都能有如此激情。

『概要』

我从小的时候起,过的就是父母安排好的生活,没有太多的想法;但后来父亲遭遇了一次破产危机,我开始思考一些有关于人生的问题,那个时候我的自我意识开始慢慢觉醒。直到高三遇到与老师观点之间的直接对立,自我意识彻底觉醒。在大学环境熏陶下,它一开始有了不健康的发展。后来生病的经历让我开始(有机会)重构的自己的观念 。

受父亲、浙江人身份认同、个人性格等影响,我目前仍愿意坚守去不断尝试新事物;而目前的困惑也正由此而生:我还无法摆脱现存的评价体系对我情绪的影响。

更宏大一些,我愿意坚守“在路上”、“活着是种修行”,而困惑就是由“盖棺定论”引发的,它需要我用一生去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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