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eologist

I Think & Write Here

Home / Study / 钱钟书的幽默
29 2015

钱钟书的幽默

读书至今,我喜欢的作家有三位。其一是鲁迅,先生的文笔深刻冷峻,每一个辛辣的讽刺都使我有“大快人心”之感;其二是林语堂,他的作品饱含一种“邀请客人进门体验生活”的热情,和贴近道家“无为而治”式的自由;其三是钱钟书,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他旁征博引、善于思辨、文理皆可观,当属于真正的“幽默家”。最近读完《写在人生边上》,就藉此文谈谈幽默。

我时常觉得幽默在现在被“玩坏了”:有许多影视作品、相声小品和网络段子,杂糅一些油腔滑调的说辞,添加点哗众取宠的噱头,逗得观者捧腹大笑,便自诩为“幽默”了。我不敢苟同。

我认为真正的幽默,并不局限于使人发笑的技巧本身,它首先是“认清生活的真相”。比如,钱钟书先生在重印本序言中把对现代文学的专科研究比喻成考古发掘,一方面暗讽一些作家的文学作品质量不高又爱慕虚名的社会现象,另一方面又预期了“假使作者本人带头参加发掘工作……‘自掘坟墓’会变为矛盾统一的双关语:掘开自己作品的坟墓恰恰也是掘下了作者自己的坟墓。”的尴尬境地。

在《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一文中,先生透过与魔鬼的对话,比如“为别人做传记也是自我表现的一种;不妨加入自己的主见,借别人为题目来发挥自己”、“引用今人的话,必须说‘我的朋友’——这样你总能招揽朋友”、“有时我也现牛相。这当然还是一种象征。牛惯做牺牲,可以显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我的牛形正是谦逊的表现”等等,无不深入刻画现实中应酬繁复,许多人阿谀奉承、光做表面文章的虚伪嘴脸。

再如《窗》一文,先生由窗出发描绘人间百态:“门许我们追求,表示欲望,窗子许我们占领,表示享受”,这是对人类在物质层面之上,高层次精神需求的分析;“从前门进来的,只是形式上的女婿,虽然经丈人看中,还待博取小姐自己的欢心;要是从后窗进来的,总是女郎们把灵魂肉体完全交托的真正情人”,更是以戏谑的口吻,调侃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传统下男女并非真爱的情况,又为自由恋爱正名。

以上对事物精准、形象的描述,无不在洞察生活真相之后。然而这还不能称为幽默,在我看来,真正的幽默家还有一个特点:深情。有些人虽对生活有深刻的见解,但大多以批判怒骂的方式布之于众,难免有愤世嫉俗之嫌,算不得幽默。而真正的幽默家,必定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人。钱钟书即是。

这种情怀,在《窗》中可见一斑。先生独具一双慧眼,从最平常不过的窗户中看到一片新天地:“窗子打通了人和大自然的隔膜,把风和太阳逗引进来,使屋子里也关着一部分春天,让我们安坐了享受,无须再到外面去找”、“门是人的进出口,窗可以说是天的进出口”,如此切换一种视角,给窗赋予了物理属性之外的赏景风味,真是细微之处见真情。

《论快乐》中说:“你要永久,你该向痛苦里去找。不讲别的,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或者一课沉闷的听讲——这许多,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永生’的滋味。”我猜读者看到这句话必定会心一笑:人人难免有因熬夜、参加无聊会议而度秒如年的经历,而先生竟将此种煎熬夸张为“永生”,以此来调侃“永远快乐”这一“不合理”愿望,化无奈为舒畅。倘若再遭遇此种“折磨”,想起先生这一番话时,也会有宽心快乐的感受吧!

多少人将“卖笑”伪装成幽默,多少人借笑来掩饰他们的没有幽默,而幽默却是含蓄的有趣。单纯的批驳确实使人获得短时的快感,但在推倒一切后除了“情感废墟”再无其他;而有一种语言的力量,在剖析细微以后,又能给予观者开怀的笑与希望,这就是钱钟书的幽默。

以上

Share this entry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