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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31 2014

从复古主义到现代主义

那一瞬间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忘却的。

当奶油色涂料在清洗剂的冲刷下一点一点褪去,外滩12号大楼(原名汇丰银行大楼)内的“世纪壁画”逐渐展露并且全部呈现在人们的眼前:错落有致的画面、亮丽的色彩、栩栩如生的女神形象,令观者无不为之惊叹——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句西方殖民者对自身文化充满骄傲的话:“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华贵的建筑。”

一共是33幅壁画,以富含隐喻的三个层次递进:穹顶中心的太阳神图案,象征“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外圈第二层是十二星座图,环绕着太阳在宇宙间运行;第三层则是上海、香港、伦敦、巴黎、纽约、曼谷、东京、加尔各答这八座城市的建筑风貌,并配有八组神话人物,展示了汇丰银行在全球的业务发展与资本扩张。壁画中镶嵌的意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英文,传递着彼时来自西方的“问候”。

本文将随着这座建筑,回到那个年代的上海,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

复古主义的“谢幕戏”

20年代,复古主义建筑思潮于欧美流行。

复古主义,也称折衷主义与集仿主义,是将现代钢结构、钢筋混凝土结构与人本主义内涵包裹于文艺复兴式的花岗岩外衣内,其特征是将古希腊建筑中的象征男性雄健阳刚之气的爱奥尼式立柱与古罗马歌颂胜利、崇拜英雄的半圆形穹顶、拱券与洛可可式的门面雕饰融汇于一体,借此表达“人与财富,自由与平等”的社会伦理观。

这种理念也占据了同时代上海建筑舞台的中心:

如集纳了孟莎式屋顶和艾奥尼双柱廊的扬子保险公司大楼;如翻建后立面以科林斯柱式取而代之,洋溢着巴洛克式古典气息的怡和洋行办公楼;如立面作严格的古典三段式处理,选择了象征男性美的陶立克柱式的桂林大楼。此外,还有海关大楼、格林邮船大楼、英国总会、横滨正金银行大楼等。

在此类建筑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当属1923年6月落成的汇丰银行大楼。这是一幢5层高的建筑,立面有严格的三段式划分:具体来说,在竖向上,底层是比较粗犷的宽缝石块墙面,中段是细缝石块墙面,而上段则是不留缝的光滑石块墙面;在横向上,通过底层的拱廊、中间的巨柱廊以及顶部的穹窿把中轴线加以突出。

这些复古主义的建筑,沿着黄浦江构成了上海一条美妙的天际线。

不过,对于欧美现代建筑运动的信奉者来说,这些建筑却是一次次“不可饶恕的交媾”:钢筋混凝土结构、复古主义表皮,全身都散发着一种陈腐、凋谢的气息。很快,欧美就告别了这种“外在形式模仿多于内涵创造”的时代。

20年代的上海建筑风潮,也是复古主义建筑的“谢幕戏”。

此刻欧美:走向新建筑

法国巴黎,时间是1923年。

有一个叫勒•科布西埃的建筑天才写出了《走向新建筑》,他在书中宣称:

“建筑的概念已经发生了革命。”
“住宅就是住人的机器。”
“未来的城市建筑由摩天塔楼组成。”

根据“现代主义”的理念,他设计了萨伏依别墅:表面看来平淡无奇,简单的柏拉图形体和平整的白色粉刷的外墙,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内部空间的变化却十分地丰富,楼层之间采用斜坡道,空间相互穿插,内外彼此贯通,如同一个内部精巧镂空的几何体。

这座建筑斩断了与传统、历史、记忆的所有关系,它的存在,是“用以产生某种特定结果”的工具。

与科布西埃同时期的,还有克罗皮乌斯与密斯。

“决非因袭守旧的自由创造,手工艺与机器生产的紧密结合,建筑设计与其他艺术门类的有机融合以及学校教育对整个社会需要的满足。”

以此理念为核心,克罗皮乌斯创立了国立威玛建筑学校,简称“包豪斯”,这里成为了欧洲新建筑思潮的温床。

密斯在20年代初就拿出了两个玻璃摩天楼的设计方案,他这样说道:

“用玻璃做外墙,新的结构原则可以清楚地被人看见,今天这是实际可行的,因为在框架结构的建筑物上,外墙实际不承担重量。”

“少就是多”这是密斯的建筑理念,他认为新建筑并不拒绝一切装饰,关键在于新装饰要为这个时代的反映。

在这些建筑大师的引导下,现代主义建筑运动已经由娟娟细流汇聚成了汹涌激流,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它了。

现代主义的浪潮

30年代是上海建筑发展的黄金时期——大批新式建筑在上海崛起,也是现代主义建筑领导一切的时代。从这一时期的典型建筑如百老汇大厦、法国邮船大楼、海关大楼和中国通商银行新楼等建筑中就可以明显看到这种转变:欧洲现代主义建筑运动的大浪已强劲地冲击着上海,以汇丰银行大楼为代表的复古主义思潮逐渐归于湮灭。

由现代主义大师邬达克设计的大光明大戏院,被成为“远东最大的电影院”:在狭长且不规则的地基上建造,真正体现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力;外观是典型的现代装饰艺术风格,立面上横竖线条与体块交错,以大面积玻璃立方体灯塔为标志,极富现代个性化特征。

同样由邬达克设计的吴同文住宅,是上海现代风格的花园洋房。它充分体现了有机建筑的设计原则:布局精密紧凑,与基地完美契合;主体紧贴北侧道路,与顺应转弯半径的弧形围墙连成整体;首层中间架空作汽车道,压缩交通面积。它成为了当时著名的现代住宅样板房。

这个时代,上海也对垂直向度的建筑产生了深深的迷恋。

国际饭店,这座大厦曾多年享有“远东第一高楼”的美誉,它以83.8米的楼高保持着上海建筑高度神话长达半个世纪。大楼采用400根33米长的木桩和钢筋混凝土筏式基础,上层采用质量轻、强度大的合金钢结构,使得它在同期高层建筑中沉降量最小;建筑外墙基座采用山东产黑色抛光花岗石,上部则是深褐色的泰山面砖;立面强调垂直线条,层层收进直达顶端,表现出美国现代派装饰艺术风格的典型特征。高耸且稳定的外部轮廓,尤其是15层以上呈阶梯状的塔楼,在四周早已高楼林立的今天仍显得雅致动人。

建筑的背后:开放、繁荣与精神

《“东方巴黎”:上海建筑史话》中写道:“(上海建筑)起点与西方建筑不在一条起跑线上,而其发展却打破了惯有的程序。”在二三十年代,上海的建筑事业达到了巅峰,“崇楼巨厦遍布全市,各类建筑竞相辉映”,这个传奇背后的内涵究竟是什么?它又是如何产生的?

一方面是上海的繁荣。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近代上海最繁荣的阶段。上海是当时亚洲最大的城市,远东最大的贸易中心、金融中心和工业中心,与纽约、伦敦、巴黎并称世界四大都市。经济活力、人口剧增、快速城市化带来房地产和建筑业的蓬勃。

一方面是上海的开放。上海的文化与传统中国文化不太相同,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它的基本特点就是海纳百川、中西合璧。借此,世界上各个流派的建筑大师汇聚上海,他们“在合适的时间,来到合适的地点,创造了合适的建筑。”

还有就是精神的契合。在20年代,巴洛克的建筑风格,“文艺复兴后政治倒退而文化繁荣的矛盾产物”,被上海人迅速地认同接受,与时人多情善感、弃贫抱富的凡人俗世心态不无关系;在30年代,现代主义建筑领袖一切的时代,尤以个性解放与体现自我为特征,不仅强调“类”的“人”,更突出“个”的“我”,这与当时上海人人格类型与价值取向颇为契合。


建筑是城市发展的见证,也是社会发展的产物。大都市的繁荣、对外开放交流、对财富的崇拜、个性的张扬、对未来的向往、对社会民族发展及命运的关心……上海人的一切都被砌进这一砖一瓦之中。21世纪的人们虽不可能回到过去,却可以通过定格在建筑中的“语言”品味到当时上海人的心态与文脉,这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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