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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2015

让人恨不起来的小人物

昨天晚上,康师傅去了趟自己的寝室,回来时听他大声抱怨:「谁把我水桶脸盆洗发水都拿走了呢?」

我歪头想了想,突然记起前一天中午的情形:陆总发了条消息问我在不在学校,我以为他要到寝室里来拿剩下的东西了,就到他的房间前敲门,手不自觉地按了下门把。没曾想,门是未上锁的,就这么打开了,到中途撞到了什么,停下来。

一个人探出头来,我认得是楼下那位宿管阿姨。她冲我尴尬地笑笑:「他们都搬走了。」

「哦哦,我还以为他在寝室呢,刚刚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晃了晃手机,向她解释。

阿姨很不自然地再挤出一点笑容,然后着急地试图把门合上,「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把门关了。」

我看她如此,也就不再久留,转身走。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她本不必刻意掩饰:大四同学们搬走了,但总会留下些东西,阿姨这是来淘宝了。当然,叫占小便宜也不为过吧。

想到这,我突然意识到,康师傅的东西搞不好被这位阿姨顺手带走了。康师傅是从历史系转专业过来的,当时班里已经没有可以再加人的寝室了,他就和三个大四住在一块;现在大四毕业离校,寝室就剩下他一人。阿姨光顾着找东西,没想到这点。

「可能是楼下的那个宿管阿姨吧,她之前在大四的寝室里淘宝。」我向康师父解释。

「妈个B,淘宝淘到我头上来了。」康师傅爆粗口了,匆匆下了楼,真让他在宿管办公室找到了一个自己的水桶。回来后,他又胡骂几句后,执意我和他一块回寝室,当着我的面,拍了几张照:翻乱的衣柜、四散的书本……照片都发到了朋友圈,康师傅这样能解点气吧。据他说收到了几十个红包安慰,这是后话。

晚上值班的是宿管大爷,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去办公室把头头都喊过来了。俩人向康师傅了解情况,还不停地道歉。我心里真替那位阿姨捏把汗:在把学生权利看得非常重要的复旦,她的行为甚至会让她失去工作。


今天中午,有人敲开寝室门,那位宿管阿姨红着眼睛走进来,她有些局促地问道:「周同学在这里吗?」康师傅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走到这位阿姨面前:「是我。找我什么事?」

「你就是周同学啊……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拿走了你的东西……」阿姨说话断断续续,几乎两眼汪汪地看着康师傅,露出祈求的神色,「我不是故意要拿你东西的……如果知道你还住在这里,我不会拿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康师傅紧接着阿姨的话,他的声音在不断上扬,最后收得有些尖利。

「对啊对啊,我不是故意的诺。」阿姨认为这句话是好话,马上点点头表示赞同,又继续解释:「我就是看大四毕业的同学们走了……拿点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的东西自然有物业的人来清理,不用你来操心。」这句话份量很重,噎得阿姨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康师傅摆摆手接着说:「你拿了我东西不要紧,我还是好说话的;你最好不要动别人的东西。」

「你说的对啊……换做是我的东西被别人动了,心里也不舒服的呀。」阿姨被反讽后,哭丧着脸,「周同学,你少了什么东西都告诉我,我回家把它们都带回来……不然我领导不要我干了……家里那么困难……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的……」

开始时康师傅推辞说都是些小东西,自己添置回来就是了,让他恼怒的是权利被侵犯而非物品的丢失。但阿姨坚持要物归原主,她怕处理不好会失去这份工作。康师傅这才拿纸币写起物件清单。

没过多久,物业的领班过来了,很胖,咋看有一脸傲慢、不屑的神气,好像属于那种土生土长自视甚高的上海女人。阿姨赶忙问康师傅:「同学啊,实在对不起啊……你原谅我好不好啊……」康师傅摆摆手,说:「好好好。你动我的东西没关系,你别动别人的东西就行了。」

之后他们三人出了房间,其他的话我没有听到。


晚上,门再一次被阿姨敲响。「真烦,有完没完的。」康师傅发了牢骚。打开门时,看到阿姨提了水桶、脸盆和沐浴露过来了。「周同学,这些是你的东西吧?你看一看。」阿姨说。

康师傅挑挑拣拣了一小会,拿走了脸盆和一瓶沐浴露,然后说这个水桶不是他的,要阿姨提回去。

「可是我拿的就只有这一个桶啊。哎哟,我都急死了。」阿姨的表情很尴尬。

「我的桶不是这个,不是我的东西我是不会拿的。」康师傅的语气很坚定,在两个「不」字上他特地着重了语气。

就这样两人僵持在那儿。康师傅表情还略带愤怒,毫无退让的意思,我愈发觉得阿姨要下不来台了。看不下去,我就走到两人之间说,「哎呀算了算了,不就是个水桶么,我们买个新的;阿姨你回去吧,不用烦心了。」就这么在两人推推让让中阿姨下了楼。她在楼道里还加上几句:「对不起啊对不起啊……谢谢你啊谢谢……」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因为拮据、穷,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有时不得已为了生存放弃尊严;不被他们关注的诸如权利、尊严等等,恰恰又是那些已经拥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人最为在意的。人上的人们,最后又指摘穷人只被蝇头小利蒙蔽双眼,可悲可恨。

可话又说回来,做一个假设,假如这些底层的人,能够拥有一定经济基础,他们是否会变得不那么锱铢必较、贪小便宜呢?好像有人说,从底层阶级流动上来的人,有的是把「底层的部分陋习」烙印在灵魂里,有的会把这种「曾经被人蔑视的经历」变本加厉地还回去,还会有正常的吧。但是这个假设在许多人眼中是不成立的,因为带有底层陋习的人,并不能很好地走向成功。

这件事过后的某天中午,我上寝室楼,恰好看到清洁工在打扫卫生。她从一大袋垃圾中注意到什么,用手掏出来,看样子是包装完整的牛肉。「诶诶你看这个……」她拍拍前面的另一位清洁工。「都当垃圾的,肯定过期的,扔了吧。」那位清洁工这么回答她。

她一开始想扔回去,手放下又犹豫了;之后我分明地看到,她用自己的衣服把这包肉擦了又擦,然后放到自己随身的背包里。那瞬间我突然想到她的孩子,是个小姑娘,她常带着一起来的,穿的不干净,怕生。诶,说不准她爱吃牛肉吧。


我一向对这些人抱持以同情;即便有时被「冒犯」,也恨不起来。在很多场合里,我好像能很轻松地与他们搭上话,而且会带上我最大的善意。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越来越成为一些人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很惭愧。我希望在为自己操尽心思之外,再为那些小人物做些什么,「善意」算是其一。

之前在知乎上看到Raymond Wang的一个回答:做律师时的第一个案子是与同学一起帮某农民工打赢了讨要医药费的官司,农民工当场泪奔。我心向往之。将来做一名律师,我也要多做这样的案子。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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